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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国鳌书画艺术:见素抱朴不染尘

秋日山行.答友人

陈有西

2009.10.5

寥落芳菲尽

秋山叶未红

石径依落日

古殿疏晚钟

云起云飞处

浮生类转蓬

相邀呼同泽

把酒酹松风

   自注:2009己丑年中秋,邀诸友登大梁山,友有佳构,吾有所思,但消极.诗贵真,实录之.以谢友人.国鳌先生赐墨,令小令相得益彰,灵动飞扬,谋篇似不经意,功夫尽在翰墨之外.叹之.将收入《吴晋江山》拙著中。

       见素抱朴不染尘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陈国鳌先生的书画艺术

 

丁易

   

老子曰: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,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,无为而无不为。——题记




 

      案几上的腊梅,散发着馥郁的香气。这种磬口腊梅,外轮花色金黄,内轮有紫色条纹,品种名贵,香气独特,仿佛山间被危岩挡住的泉,若隐若现,却能沁入人的心底,令人神怡。

      这几枝腊梅,是那晚他送我出来时,随手从庭院里折下的。庭院里,除了两株腊梅外,尚有三株高大的桂花和一丛翠竹,烘托得方寸庭院隐然有山林之气。厅堂之上多旧物,古雅精致,更兼书画翰墨,茶韵飘香。这个叫“三桂堂”的处所,处处显露出主人的喜好和性情。

      主人姓陈,名国鳌,别名陈公融,号白丁散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      初识国鳌先生,是今年中秋节之前的一次朋友聚会上。他与我邻座,神态内敛谦和,腰板挺得笔直,穿一件宝蓝色的中装,言谈娓娓,沉静自然,浑不似坊间传言中的刚猛威仪。

      这一见便有好感。席间诸友,多是古玩收藏和雕刻工艺界的高手,话题始终离不开他们的行当。我尽管对此略知一二,却不便插话,便自顾自地喝酒。国鳌先生不喝酒,边喝茶边与我交谈,话题是书法,这让我的兴意复又盎然起来。

       我告诉他,很早以前就看到过他的字。二十多年前,“宁海县精工机械厂”的招牌,便是我练习书法时参考的范本,这些字的形态至今仍能跃出我的脑际,可见印象极深。这家厂的厂长,与我相识多年,在书画上的眼界不凡,谈起国鳌先生,他的神态虔诚而崇敬,赞叹不己。

      而让我深感好奇的,却是他的书法风格。一般而言,书法达到他这种境界的书家,都会形成各自的书写格调和习惯,旁人一看就会说:这是某某人的书法。我却在不同的场合看到过他不同风格的书作,有的清丽洒脱 ,有的势大力沉,似乎没有固定的程式,只能从笔墨的老辣精到中品评其中的况味。

      他大笑,眼中光芒炯炯。他说,席间不便深谈,你来我家喝茶吧,到时候我们好好聊聊,看样子,我们很投缘。年龄上,他应该可以做我的长辈;书画上,他的造诣更是让我望尘莫及。而他却表现得平易而谦逊,言辞恳切,这是很令我感动的,也是彼此能一见如故的原因吧。

      我们都没有时下流行的名片。把名片叫成“明骗”,当然是笑谈,却也能窥见一大堆头衔之下透出的浮华世态。坦诚之人,以心相见最好,彼此留个号码,便己足够。


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二
 

       此后一段时间,我回到杭州忙于杂事,除了与国鳌先生通过二次电话,竟迟迟不能践约。偶回宁海,也是步履匆匆。况且,与书画界的朋友们聊起,他们对国鳌先生的为人和书画上的造诣,都是很敬钦的语气。这不免让我又踌躇起来,觉得贸然上门,是极不礼貌的。
 

      约莫半个月多前,杭州的事务告一段落,我便回乡寓居。难得清静的这段时间,我重拾起素来钟爱的书法。练习之余,也走出去跟师友讨教,这样便与陈林干先生熟络起来。
 

      一日午后,林干先生说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,一个很特别的书画家,你同他探讨定有裨益。是陈国鳌先生吧?他笑笑说,是的,你不是也想见他吗?
 

      陈国鳌先生的家,位于老城区的一片民居中,小巷深深处。敲门闻犬声,随即听到里面传来“来了”的声音。这景象,颇有古人访友的意趣。
 

      国鳌先生笑容可掬,看样子心情很好。坐定烹茶,味觉告诉我,这是十年以上的老普洱。他家的陈设,同这普洱茶一样老。有一对书橱,似乎是民国年间的旧物,雕工精美,样式大气。
 

      他从书橱中取出几卷他的旧作,摊到大厅上让我看。尽管之前我知道他的书法功底,还是被眼前的书作深深震撼。《祭侄文稿》、《丧乱帖》、《兰亭序》及张瑞图的草书,临摹得非常逼真,形神俱备,几可乱真,非数十年之功不能为之。古之善书者,如米芾、文征明诸大家,临摹的功夫都是很深的,务求逼真,才吃得透书中三味。国鳌先生深谙此理,舍得下功夫,数十年笔耕不辍,上溯魏晋,下涉明清,遍临诸家,尽最大可能继承传统书法的精髓,所谓笔笔皆有法度和出处,原是有根据的。
 

       这些年来,我萍踪飘忽,游历于上海、厦门、杭州、南昌等地,喜好所至,接触得最多的便是书画家。但说到用功之勤,临摹之精,似乎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国鳌先生。倒是经常见到一些年轻的书家,放纵笔墨,法度全失,却沾沾自喜地谓之曰“创新”,其实不过是在名利之心驱动下的哗众取宠。任何艺术门类,很少有不打基础便能出类拔萃的。国鳌先生的可贵,是他除了对继承传统重要性的认识以外,扎扎实实地身体力行。 

       正、草、隶、篆,国鳌先生四体皆能,犹以行草为精。凭着扎实的传统书法功底,他在书写时轻车熟路,游刃有余,并在此基础上挥洒自己的性情,大胆创新。他的行草书,时有章草的笔意,灵动多变,潇洒脱俗;他的隶书,取汉隶之法而出之,不呆板,不轻佻,有他自己的意趣;他的篆书,刀戟森森,金石味十足,玉箸篆写得他这样精熟干脆的,笔力需十分到家。
 

      让我略感意外的,却是他对书法理论的理解。孙过庭的书谱,既是书法理论著述,又是草书中的精品。国鳌先生随口背诵书谱,择其精义释之,洋洋洒洒而论。他对前人的理论不迷信,有自己的见解,见微见著。他的书画作品和理论修养,深得中国美院博士生导师王冬龄等名家的好评。厅堂上的“三桂堂”牌匾,便是王冬龄的手迹。
 

      厅内光线渐暗,该告辞了。尽管意犹未尽,好在来日方长,国鳌先生送我俩至路口,执我手道:你我有缘,再来寒舍!
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三


       不日,仿佛有一种磁力,使我的脚步不由自主,再次拜谒了国鳌先生。
 

      二人品茗倾谈,话题海阔天空。由书画而经史,轻至儒、释、道、法诸家,乃至周易八卦等杂学,无所不谈。我自诩也是个杂家,尤其对道家经典的领悟颇有心得,却在国鳌先生面前露了怯。他记忆力惊人,无论老子的《道德经》还是庄子的《齐物论》、《逍遥游》等篇,居然都能熟练地背诵,这是我自叹弗如的。
 

      他的藏书之丰,也是很鲜见的。满满二大间的书籍,估计有上万册。坐拥书城,并不是为了当摆设或收藏,而是为了阅读,这是他丰富知识的源泉。
 

      读书之外,他也喜欢游历。年轻时,他闯荡江湖,遍访师友,足迹踏涉名山大川。他曾七上黄山,有一次还是隆冬时分,路滑道险,稍有不慎便有不测之祸,但他还是凭着坚强的意志和过人的胆魄攀登了上去。相框上的照片中,一个俊朗挺拔的陈国鳌,立于结满雾凇的黄山迎客松旁,双眉微皱,凝视远方。这张照片,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正是他的盛年。
 

     国鳌先生谈锋极键,寥寥数语便将问题说清楚,且直指关键处,因此与他聊天是很惬意的。他谈起童年的记忆、少年的往事、青年的经历和中年的坎坷,一桩桩一件件,仿佛渐渐展开的人生画卷,富有传奇色彩,引人入胜。不过,他始终以淡然的语气说话,似乎在讲述别人的经历。
 

     他的青少年时代,就在文学、书法、绘画、雕刻上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天赋。两张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奖状,写着获得全校大字、小字比赛第一名的字样。此外,图画、雕塑、雕刻,无不有模有样,基础扎实。象山师范毕业后,他没有同大多数同学一样去教书,而是以自己的技艺做起了“细木老司”并名声大噪,是当年数得着的年青“大老司”。
 

      上世纪七十年代,他被宁海工艺美术厂聘请为总设计师,专事出口工艺品的设计和加工,是宁海工艺美术界的名师和元老。他当年的作品之一,元宝桌和琉璃灯,至今仍在宁波育王寺的大雄宝殿里。
 

      他笑言,世人皆以为匠人的作品难免俚俗,殊不知有很多艺术大师出自民间,近代的画坛巨匠齐白石还是他的同行。艺术之道,不能囿于行业之别,门户之见,全看个人的天赋和造化。倘能集百家之长,再参以其它艺术的精髓,冶熔于一炉,同样可以登堂入室,甚至超凡入圣。巨匠者,大匠也,匠是基础和根本。
 

      丰富的人生历练,多种艺术形式的滋养,积聚深厚的学养,使国鳌先生的书法和国画别具一格,有着他自己的鲜明特色。书外功夫和画外功夫,才是所有艺术家不断超越自己的渊源。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四
 

    以体质和心态论,以书画家的年龄论,国鳌先生都很年轻。他可以一整天在画案上写画十小时,也可以不急不徐地同你坐而论道。他的写字和画画,与名利无染,与爱好有关。

     他认为,古人千百年留存下来的东西,不是我们这代人能轻易否定的。现在的社会很浮躁也很功利,都在追求书画之外的东西,对此他持否定态度。流行的书风和画风基本上与他无关,他见素抱朴,求真求美,在自己认定的艺术道路上探索。

       他也不急于定型,不急于形成所谓的风格。他认为,不定型,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,才不会阻挡自己前进的脚步,才更有艺术生命力,这正如柔嫩的枝芽,谁知道它能长得多大呢?从老庄的哲理中领悟出来的真谛,贯穿在他对书画艺术的理解中,并指引着他追求的方向。对风格的见解也是这样,他认为,风格的形成是自然而然的,刻意去追求某一种风格,是在舍本逐末,倘存功利之心,便离走火入魔不远。王羲之、杨凝式等大家的作品,很多都是风格迥异的,有多种多样的面貌,他们随心所欲地挥洒,写出了自己的真性情。无为,无不为,才是追求的境界。


 

      无欲则刚,无求则真。国鳌先生之所以有这样的淡泊态度,是因为他已彻悟人生。生活上,虽不富足,衣食总是无忧的,即使最多的钱,又能吃多少用多少呢?够用就行了,为钱所累是不明智的。对名气的看法也是这样,他笑道:我在社会上的名气很大的,那又怎样呢?名气越大,自由就越少,为名所累,同样是不值得的。

      因此,他的画同他的书法一样,没有尘俗气。他的山水和写意花鸟,重在“写”字,以书法的笔法和笔墨作画,有浓郁的文人画气息。明窗净几,沐手薰香,铺纸拈毫,浓浓淡淡地画出,画得自由自在,画得轻松畅快。画为心声,心里的所思所想,是一定会流露于笔端的;宣纸是如此的敏锐,细微地记录着你的情绪,你的决断和犹豫,你的素养和习性。画如其人,国鳌先生的画,不故作姿态,不颠倒张狂,淡泊宁静,如品普洱。不霸气,却浑厚;不事张扬,自有神采。

       这个人,也是这样的多姿多彩,难以用一种身份定义他。对于工艺美术爱好者而言,他是大师;对于练武的徒弟们而言,他是师父;对于书画家的朋友们而言,他是他们心目中的书画家;对于我而言,他是我的忘年交。

       然而,多数人仍是以武术名家界定他,最多加一句“听说字也写得很好”,至于他的学养、思想、国画,知道的人并不太多。他的书名为武名所累,画名又为书名所掩。名利如浮云,浮云却遮住了我们的双眼,谁又能真正了解呢?正如潘天寿先生,我们只知道他的画好,却不知道他的诗也是很高的。

      宁海这块土地,总有这么一些人,不显山,不露水,做着自己喜欢的事,以求道的心态追求着心中的真、善、美,如幽兰,如秋桂,如腊梅,不与群芳争颜色,只留香气满乾坤。

       这样的人,是值得我们去尊敬的。

丁易

12月25日于杭州映霞苑

 

作者:丁易,浙江宁海人,原自由撰稿人,作家,法律工作者。现受聘担任京衡律师集团研究室副主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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